現任日本新力社長出井伸之1995年至2002年間在公司內外所做的演講內容，最近被集結成【非連續時代】出版。出井伸之環繞著「經營管理」這一主題上，分別自「複雜系統」、「統合和極化」、「網路時代」、「IT戰略」、「全球化」、「新混沌時代」等不同角度和觀點提出闡述和分析。其中，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出井伸之所提出的「感質(qualia)」這一觀念，將一般的「品質」(quantity)觀念提升到一個更高的經營理念層次，道出了21世紀經營者所應追求的境界。
也許一般人對於這位接掌新力大任已有八年的社長並不十分熟悉，但是人們不可能不熟悉新力這家公司以及這家公司的一位創辦人盛田昭夫。新力公司之所以吸引世人集中的眼光，主要和這家公司崛起的傳奇歷史有關；在二次大戰後一片廢墟的日本土地上，靠著創辦人的大約500美元資金，憑藉遠大的眼光和無比毅力，建立起一家舉世聞名的跨國企業。
新力的創新精神
但是更重要的，乃是新力所代表的創新精神。公司一開始，便定下了以創新發明為主的經營方針；盛田昭夫的經營理念是，無論在策略、研究或技術發展上，從不跟隨他人。在這理念下，他們放棄了一些可以賺錢的現成生意，一心要將當時新發現的電晶體技術應用於製造小型收音機上，這一努力，不但使新力成功做出當時世界上最小的收音機，而且使研究者江崎博士榮獲1973年的諾貝爾獎。
出井伸之提到，早在1983年時，盛田社長就鼓勵當時擔任視聽部經理的出井伸之向電腦事業挑戰－儘管後者對電腦一無所知。在盛田昭夫的支持下，他也居然這樣做了。初期的失敗乃是意料中的事，然而在新力精神的鼓舞和貫徹下，公司終於在這領域中獲得空前的成功。
成功化成了手銬腳鐐
也許，我們最深刻的感受，應是出井伸之憂心忡忡於過去的成功。在他心目中，日本在1990年代失落的十年，就是「因為戰後的成功化成了手銬腳鐐，讓她想飛也飛不起來。」同樣的道理也可以應用到一家公司身上，他說：「過去愈是有燦爛歷史的公司，愈難擺脫原有的經營模式和想法；即使有心改變，也無法在短短時間內將過往的一切連根拔除。」
因此，出井伸之在接任後的首要任務，就是要「否定過去，創造新的未來」。他說，這種「改變既往的一切，等於否定過去自己成功的經驗，這真是一場天人交戰。」
至於如何創造新的未來，乃建立在人們對於未來是怎樣的一個世界上的看法上。他特別指出，冷戰結束以及全球化的趨勢並未給人類帶來一個更確定的世界，相反地，它所帶來的，卻是一個具有更高的不確定性的混沌世界。
在這方面，尤其是寬頻網路的普及，對於人類社會和企業經營所帶來的衝擊，其影響之深遠，他將其比擬為有如6500萬年前落在墨西哥猶堪地半島的隕石；這一隕石事件所帶給地球生態的影響，導致恐龍的絕跡。很類似地，寬頻網路的發展也將使傳統工業社會的經營模式－特別是一窩風地追求廉價量產，變成為一種十分危險的作法。
然而，在另一方面，他也看到人類高齡化的發展所帶來的機會。在不久的將來， 65歲以上人口將占許多國家總人口四分之一以上。對於處於這一人生的「第三歲月」階段的龐大人口而言，這最後的一段日子正是他們最能享受自由滋潤的悠遊時光，這時他們所追求的，不是單純的物質滿足，而是心靈滿足，這也就是書中所強調的「感質」(qualia)。
建立在夢想上的經營模式
重要的是，在這未來世界中所需要的經營模式，已不能建立在漸進的改善之基礎上，而要靠夢想─包括創造夢想和實現夢想。以新力而言，這一夢想就是要在未來的網路世界中建立起「位居第一」的視聽影視娛樂王國。在這王國中所創造的，正是上面所說的「感質」，也就是引發人們的「喜悅」、「驚異」、「感傷」、「幸福」這些心靈上的感受；人們這種感受乃來自美麗的圖畫、悠揚的音樂、動感的畫面之類，例如亞里桑即的夕陽，達沃斯的雪景或是舒伯特的小夜曲，這正是新力這種公司所要創造的價值所在。
換言之，這些感質必須依附於「有形的」物體上。後者包括三個核心事業領域：電子商品、遊戲機和內容製作。出井伸之，就像當年奇異的CEO傑克．威爾許一樣，發下壯語，他要在這三個核心陣線上的事業都分別在自己領域中贏得世界第一，這代表出井社長為新力所勾劃的未來事業藍圖，也構成了整個新力家族的共同願景。
因此，在這經營理念下，新力並不是一家單純的多角化企業，而是一個由不同事業「串立一起相互提攜以創造出新的價值」的整體。在新力旗下的事業，如眾多的電子商品、新力電影、新力音樂等等，將一如「迪士尼公司」下的卡通電影、主題公園以及卡通人物園遊產品事業一樣。所不同的是，迪士尼的事業乃環繞在它所塑造的卡通人物上，而新力家族的共同平台和核心能力，則為資訊科技與網路，這也符合他對於未來網路時代的預期。
還有一點使新力不同於迪士尼者，乃在於出井伸之對於集團總部的期望，他認為，總部應能發揮其整合功能：除了整體經營方針的訂定外，還要扮演一個長期投資家的角色，「對各事業單位進行公平的考核，並根據考核以分配資金、人力等各種資源」。在這方面，出井伸之自稱他所採取的，乃是美國奇異公司的作法。從出井伸之這種企圖融合世界上不同經營模式於一爐的意境和能力，不愧是一位高瞻遠矚令人景仰的世界級企業家。
非連續時代的挑戰
在出井伸之心目中，未來的世界乃是一個「非連續的時代」。記得若干年前，管理學大師杜拉克就曾出版一本幾乎同樣名稱的鉅著：＜不連續時代＞(The Age of Discontinuity,1969)。他們兩人所要表達的也正是另一位管理大師戴明所說的話：「我們現有的管理哲學及建立在這哲學之上的管理方法，已經走到了盡頭」。
如今，出井伸之以一位企業家，不但看清新世界的面目，而且身體力行，帶領一家企業從中走出一條路來。如他所說的：「迎接新混沌時代，要面臨的挑戰，就是掌握各種錯綜複雜問題的本質，並從問題中描繪未來應有的面貌，並一步步腳踏實地朝著實現之路邁進」。■ 許士軍(作者是元智大學遠東管理講座教授、中華民國管理科學學會理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