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專欄過去幾次談的都是資訊、通信產業面有關的題目。今天我們要談經營企業的一些經驗與心得。
不論是企業或是政府,任何組織的績效都可用下列公式來表達:績效=決策力 x 執行力,凡是由兩個變數相乘所構成的公式,它的基本特性是:其中任一變數的數值如果是零的話,那麼不管另一變數的數值有多大,它們的乘積都必定是零。換句話說,一個組織要有A+的績效,它除了要有A+的決策力之外,同時也必須要有100%的執行力。100%的執行力,碰到C-的決策力,整體績效必然不會高於C-,這就是「格局決定結局」的意思,這時執行力被浪費了;反之,A+的決策力,碰到50%的執行力,整體績效也不可能及格,這是一種「力不從心,心餘力拙」的局面,這時決策力被蹧蹋了。以下我們就來討論如何發揮企業決策力的問題。
決策是一套「見、識、謀、斷」的功夫。對企業來說,「見識」是一種「如何盱衡環境、審時度勢,為企業診斷問題、發掘機會」的工作。它的原則是「了解全局、洞察趨勢、把握重點」;它的重點在「為企業定義正確的問題」。至於「謀斷」則是一種「針對問題與機會,擬定經營策略、確立組織目標」的工作。它講究的是「創意性、有效性、可行性」;它的重點在「把一個既定的問題,用最漂亮的方式解決。」
經營企業必須從基本面下手。有經驗的企業新任首長,通常會根據「數字管理原則(management by numbers)」,對企業進行幾項基本面指標的宏觀檢驗。首先是「總營收、總成本、總利潤」三條線的檢驗;其次是總營收的分解,也就是按照業務別的「營收組成」檢驗;其三是總成本的分解,也就是區分成人事、折舊、營運、利息等大項的「成本組成」檢驗。(除了這三項基本檢驗之外,各行各業還可另有各自的其他檢驗項目。)對於這些檢驗分析,必須避免只做單一時點的橫斷分析,而應該把它們放到時間座標上,去作縱斷面的觀察。
我就偏好採用一目了然的圖解法。圖解法的最大好處是可很清楚地看出整體趨勢的走向,以及各種趨勢的演變速度(斜率)。從各條曲線趨向與走勢的消長關係當中,許多問題就會自然浮現,許多策略性的概念也就因而形成。圖解有助於直覺思維,而直覺思維是洞察力及創意的基礎──事實上有經驗的決策者也都了解,策略性思維所依賴的不盡然是表面的數字與僵硬的邏輯,它更依賴飛躍的直覺力與本能的感受力。
我過去就曾根據上述「企業三線」與「營收組成」的檢驗,發現中華電信的營收組成當中,對傳統固網的電話營收依賴度過高(將近70%),面對固網開放的降價與市場佔有被瓜分的壓力,它的總營收頂線(top line)將出現大幅下滑的壓力(預估約有15%到20%的幅度)。如何保衛「頂線」的議題,當時就自然這樣浮現出來,成為檢驗次年度績效很清楚的一項指標。
分析當時其他的營收成分,發現行動業務還有很強勁的成長潛力。於是針對當年(2000年)五月份已丟掉了市佔有率第一名的事實,當即設定「奪回行動龍頭」作為次年(2001年)行動業務的年度性目標。不過,後來立刻就發現即便把行動營收的成長作最樂觀的估計,它也只能彌補一半左右因固網降價所造成的總營收缺口,以致於保衛總營收這一頂線的目標仍然不可能達成。所以,為了鞏固頂線,在策略上中華電信必須另闢新的收入來源,才有機會打贏這場保衛戰。由於當時第三大業務──數據──它的主要收入來源是撥接上網,但這一份收入已經沒有多少成長空間(免費撥接上網,已被民營業者提出來;所以這份收入將來甚至還會開始萎縮),因此在固網語音已無可為,而行動的成長力道也已用盡情形下,「寬頻數據」就成為頂線防禦戰不能不押的寶。而要押寬頻數據這個寶,有鑑於日本NTT所走64K ISDN的路子,頻寬太窄(與數據機的56K相去不多)並不足取,於是為傳統電話線量身訂做的ADSL寬頻技術,也就很自然地成為中華電信當時最現成的選擇。
事實證明,上述的策略確實使中華電信在2001年成功地保衛住了總營收的頂線,甚至還因此快速地將它的體質徹底轉變(固網語音收入的比重從接近70%降為45%),使它從一個以傳統語音服務為主的「電話公司」,轉型為以行動與寬頻數據為主的現代化「電信公司」。
對企業進行基本面、大格局的宏觀檢驗,除了可以達到「了解全局、洞察趨勢、把握重點」的目的之外,其實還可用來策定一個企業的年度主題(theme),為整體性的年度目標定調。例如,中華電信在2001年就以保衛總營收頂線,作為經營團隊的努力總目標。至於2002年則根據與上述分析的相同架構,導出「讓底線(總利潤線)抬頭」的年度主題。這是因為當時預見到總營收在2002年仍將是一個盤整的局面,頂線能夠繼續持平就須投入相當多的努力才能達成;但是2002如果只是繼續主打頂線保衛戰,不只對投資人的說服力不夠,另方面對於中華電信已經啟動的再造工程,恐怕也發揮不了足夠的持續性驅動力。所以,對於2002年必須設定積極性的年度新目標與新主題。
事實上,2001年雖然是以「保衛總營收頂線」作為年度目標,但是其他許多基本面的改革也同時如火如荼地展開。例如在資本支出與營運支出方面,就採取了許多新措施;使中華電信在生產效率的提升,成本的節省,以及折舊成本的控制方面,都已打下了不錯的基礎。再加上2001年底將依計畫實施為準備民營化而進行的優惠退休措施,預期人事成本將可因此大幅節省;所以當時就決定2002年可以壓低總成本這一中線(middle line)的策略,來達到使總利潤底線重新反彈回升的目標,於是「讓底線抬頭」就成為中華電信2002年對內對外訴求的年度主題。這一策略執行的結果,使中華電信被《亞洲財務》(FinancialAsia)選拔為臺灣地區2002年最能創造投資人價值的企業。
以上是針對「績效=決策力x執行力」這個公式中,有關決策力部分的討論;至於執行力,「績效=決策力×執行力」這個公式中,執行力是最近媒體的熱門話題。市面上也有一本名為執行力的暢銷書。今天就來談談我個人對執行力的一些看法與心得。
「執行」在管理的領域,通常被看成是一種實務工作,因此大家對它多半都會認為「去做就是了」,哪有什麼理論好講的。我自己則是因為二十幾年前在國外唸書的時候,曾經修過一門課,使我對這個問題有不一樣的看法。
當年修的那門課叫作「組織計畫性變革(Organization Planned Change)」,它原本的內容是探討:當組織決定進行某種變革的時候,管理者該如何運用策略與技巧,來面對衝突、化解阻力,以使變革構想可以順利實施的問題。它的基本架構是曾在麻省理工任教的心理學家克特‧盧文(Kurt Lewin),所提出的「解凍、變革、回凍」三部曲。在這三步驟當中,「解凍」工作又是變革的成敗關鍵所繫。所謂「解凍」就是在採取任何實際的變革行動之前,變革推動者所進行的「營造求變形勢」的心理建設工作。事實上只要這一步驟的工作能夠做得落實,第二步的「變革」就可以順水推舟,手到擒來了。
盧文三部曲在認知上給我們的衝擊是:由眾人所組成的世界,凡事不是想變就可以變得成的。我們要永遠牢記的是:任何變革都必須預期阻力;因此為了使變革順利進行,在變革之前,我們必須進行化解阻力,營造助力的解凍工作。
除了這個三部曲的基本架構之外,更精彩的是在那門課程裡還進一步討論,管理者可拿來進行解凍工作的一套實用的工具。這一套講「how to」的工具,是由七、八種組織與社會心理學的技巧所組成──包括:概念的溝通與說服、變革過程的開放參與、激發自我期許的成就慾、樹立可資模仿的示範樣板、運用獎懲回饋機制來增強行為發生的誘因、改變組織結構與調整相關人事,以及適當運用職權施加必要壓力等。
當時剛接觸這一套理論的時候,自己的感覺是興奮與震驚。因為自己原本學的是工程,工程師的訓練使自己養成了凡事喜歡追究「如何做出來(how to get things done)」的習慣;所以聽了這套用來解凍的技巧之後,不免有深獲我心、茅塞頓開的興奮。另外針對由人所組成的組織與系統,在實務上我們居然能夠找到一套具體的「臨床」操作技巧,並且可以像工程施工一樣,去一步一步改變它的認知、態度與行為──對於這種可能性的存在,也確實讓自己深感震驚。
這套從國外學來的學問,後來變成自己在研究所開授的一門課程。經過一段時間的沉澱與反芻之後,我發現這套學問不僅可以用在組織變革的場合,它其實是一門「執行科學(the science of implementation )」,它為原本屬於「臨床、實踐」性質的執行工作,建立起一套具有操作性的理論架構,使執行從此不再只是一種在職訓練(learn by doing),而變成一門可教可學、有系統的學問。
為什麼說執行與變革管理可以畫上等號?這可以從兩個角度來看。首先任何執行工作──不論是決策的付諸實施,或是新政策的推動,或是新官上任後新主張的實現等──它們的本質都是在改變現況;改變現況其實就是變革;既然是變革當然就該善用變革管理學寓所發展出來的這套知識。其次,執行與變革相同,它們的共同宿命是都會遭遇阻力,所以既然變革管理已經發展出一套因應與處理阻力的策略與方法,那麼它們當然可以拿來作為推動執行工作的依據。
盧文有一句名言:「天下沒有比好的理論更實用的東西 (There is nothing more practical than a good theory)」。我可以見證的是:在自己過去十六、七年的公務員生涯當中,經歷過許多性質截然不同的工作崗位,但自己的「隨身行囊」裡,始終常相左右的其實只有兩件法寶──也就是「決策」與「變革管理」這兩套理論。
就如我們一開頭就提到的,通常我們會把執行(甚至決策)都看成是一種「做了就自然知道」的工作。對於這種一般人僅知「其然」的工作,如果我們能夠去進一步了解它的「所以然」,並使自己從此掌握住一套系統化的原理原則,可以將它們有效地運用到與執行有關的工作上;那麼這對改善與提升我們的工作績效來說,確實可以發揮意想不到的功效。
以上的討論是根據自己的經驗與心得,向大家說明「執行力」不僅是一種實踐的功夫,它其實是有一番道理可以講的。作者:毛治國 國立交通大學教授